两个人就这样在法庭上哭着吵了起来。
审判员坐在上面,满脸的沧桑。
“请双方当事人控制情绪。”
没有人控制。
“有什么话一个一个说。”
仍旧没有人听。
书记员埋头记录,仿佛已经对人世间的一切恩怨失去了好奇。朋友坐在下面,攥着自己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代理意见,气得几乎要厥过去。
房子不要了吗?
钱不争了吗?
孩子的抚养权也不管了吗?
她在这里据理力争,拼死拼活地替当事人争取利益,庭上却忽然唱起了痴男怨女的戏码。
朋友强忍片刻,下意识抬起头。
对面的律师也恰好向她看来。
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针锋相对,也没有敌意。
只有彼此共情的荒谬。
后来,这样的事遇见得多了,朋友渐渐不再生气。
她疲倦似地想明白了,案卷送到手里,结案以后便可以装进牛皮纸袋,锁进柜子。可坐在法庭两边的人,要结束的却是一年、十年,甚至几十年的共同生活。
那么长的一段人生,不可能被判决书上“夫妻感情确已破裂”几个字轻易概括。
房子、车子、存款和孩子,每一样都要争得清清楚楚。既然这些东西都可以占据整个法庭,那么,那一点已经千疮百孔的爱的残骸,也未尝不能分到几分钟。
让他们最后再问一遍。
哪怕问了也不会有答案。
哪怕那个答案到了如今,也未必还有意义。
“所以现在,只要法官没有立刻制止,我一般不急着拦。”朋友说。
“就让他们在法庭上吵?”
“先吵一会儿。”
“法官不管?”
“法官也累,”朋友道,“让当事人哭两分钟,法官喝口水,我喘口气,对面的律师放空一下。大家都有好处。”
沉确笑起来,她望着朋友,半晌,感叹道:“好人道主义啊。”
朋友笑了一下。
笑完,又叹了口气,重新靠回椅背。
“婚姻啊,爱情啊,人生啊……”
沉确等了一会儿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,”朋友闭上眼睛,“让我先休息一下。”
分别的时候,天色还早,沉确走路回家,看见远处的晚霞很美,她如今闲了下来,终于有时间欣赏每日不一样的晚霞。
时间一天天地过,周六那天,在晚霞几乎要消失的时候,她收到了梁应方的信息,说十分钟后到。
沉确本来在看电视。
莫名的,她起身,慢慢走到阳台上。
夜色一点点落下来。楼下的路灯亮着,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远处是城市连绵不断的灯火,车流沿着街道缓慢移动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
她站在栏杆后面,漫无目的地向下看。
过了一会儿,一辆车停在了楼下。
车门打开。
梁应方从车里下来。
沉确望着他。
隔着几层楼的高度,她其实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。
他向楼门走了两步,不知为什么,忽然停下来。
随后,他抬起了头。
沉确立刻蹲了下去。
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。
她背靠着阳台冰凉的墙面,睡裙铺在脚边,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很快。过了几秒,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根本没有躲藏的必要。
梁应方马上就会上来。
他有她家的钥匙。
可她仍然蹲在那里,没有动。
她看见了他。
却不能让他看见,她正在楼上看着他。
沉确忽然想起朋友说过,我们应当允许一个人在某一瞬间,不必成为自己声称的那个人。
法庭尚且肯留给那些人几分钟。
她也给自己留了一秒。
第一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