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我在,别哭……”
“有我在”这三个字,她听很多人说过,可只有他,传达出一种冬日暖阳包裹的温暖,一种永恒的值得相信的踏实。
“孔郎他,哪怕和我们一样站在漆黑血腥的天地里,也始终保有旭日一样炽热的温度、无坚不摧的意志、九死不悔的仁义。”
一滴滴阵痛的泪珠,从萧平政冷硬的脸上落下,可她却丝毫不屑于此,诉说着对另一个人的蜜语,他都从未听过——
“来生必不相负,日月长相望,与君渡天下。”
不放心的新郎官孔乔松还是打算来门前守着,看着院子里破损乱飘的“喜”字,直觉不好,不顾婚前不得见面的旧俗,打算直接破门而入。
手放在门上的前一刻,他听到这样两句话,心脏骤停。
……
回忆是一条光影斑驳的路,迷茫的灵魂在此寻找幸福,而道路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“自然是怕陛下临时起意,梦中杀人。”
万籁随风响,身后传来轻踏落叶之声,萧平政时隔多年,终于再次耳闻梦中故人声,心跳比他先一步认出,像一只苍鹰诞生在心脏,满胸膛地扑翅乱撞。
他回过头,杜西玉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,眉眼如故,并未刻意装扮,岁月在她面庞雕刻出深深浅浅的痕迹,不复当年风采。
可他依然错不开眼,仿佛一个人在回忆的路上漂泊了很久很久,终于想起自己还有灵魂。
“你还是和过去一样,什么时候都不忘防人之心。”
“陛下还在顾念过去啊,”杜西玉眼中闪过玩味,“当然,你可以留在过去,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。”
萧平政道:“朕不过随口寒暄,能说出来的,未必是太在意的。看来走不出过去的,是抓着不放的你啊。”
“如何走不出去,不过是多走几步。”
杜西玉走到石桌旁,金钗摇翠翘:“但凡我想做的,我都能做到。完全抛下负担上路,对我来说,翻篇一样简单。”
“是吗?”萧平政瞳孔深处漾开一丝冷峭的波纹,“说起来,还要多亏杜家当初慷慨解囊,以全数家产充盈国库,支持战事,不愧是首富巨商,当真豪横。”
“那些宝物,至今还剩三成有余,前个儿皇后戴了个金粉凤冠,不知是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,当真美不胜收。”
杜西玉面色随呼吸一沉,回忆铺天盖地,像是树枝搅翻了河中的泥泞,那是她最爱的一顶凤冠,承载过曾经无数纯真的少女情怀。
“皇后是陛下从那么多贵女中千挑万选出来的,千年修得的福报与缘分,自然不同凡俗。后宫佳丽三千,祭祀礼仪繁杂,这些年安稳和顺,从无疏漏,可想皇后俪极坤仪、母仪天下之风范。”
萧平政语气带着掌控者的从容:“自然,我大舜国的皇后,应当出自书礼世家,端庄温良,清正而不逾矩,不能有任何的逆反之念、游弋之心、自我之情,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的。”
杜西玉手指轻轻地点着茶杯,语气比清茶还要清闲:“是啊,细算浮生千万绪,长于春梦无几时。珍惜眼前人,始为真丈夫。”
萧平政看着她淡漠的眼波始终未曾动一下,眼尾细纹藏着几分倦意,神情甚至有几分不属于玫瑰花的温和,仿佛真如她所说那般“早已走了出去”。
可是不对!不该是这样!
她应该立刻炫耀说孔乔松待她如何如何好,他们感情如何如何深,她应该极尽能言让他生气、愤怒、悔不当初,她应该恨不得他和当年一样落下悲愤、委屈、不依不饶的眼泪。
每每想到他和她的过去,最浓的欢愉背面总是最挠心的挣扎,但爱的反面从来不是恨,而是冷漠与无视。
她做到了。
她摧毁了他们一切过往的春天,就连那最坚韧而锋利的花刺都不复存在,萧平政像是吃了钉子的狗,恍惚想起她当年的狠绝:
“姓萧的,你最好以后都不要想起我,否则你就知道什么是痛彻心扉!”
胸口仿佛压着千钧巨石,似乎一万根针围着心同时扎刺进去,他握着拳,终于说出一句肺腑真言:
“当年……那是我不可偏离的人生目标……”
重瓣樱花悄然凋谢,随浅缓云烟变得虚无缥缈,杜西玉避开他伸出的手:
“只可惜我杜家上下倾尽家财,里外儿郎抛尽热血,死者为泥,存者无音,也没能赢得当年那场战争。”
“此次奚黎来使,陛下是否要重演那场悲剧?不知国库仅存的三成宝物,还能不能支撑这个元气大伤的国家?”
萧平政眼底寒光乍现,眉峰压低,冷肃道:“这不是你该过问的。”
杜西玉道:“可我已经问了。陛下,这场仗,我杜家不会再支持一分一毫。”
“支不支持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杜西玉眉梢微挑,再不是当年任凭风雨催折的玫瑰:“难道陛下当真以为,我这些年只会相夫教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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