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紧接着,陆陆续续,不断有村民上门。
有的来还拖欠已久的束脩,有的送来自家的鸡蛋、菜蔬,有的只是过来嘘寒问暖,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荀夫子好好休养、早日康复、重开学堂。
荀老爷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,但在胡黎隔空递来一个稳住的眼神后,他渐渐挺直了腰板,拿出夫子的气度,一一接待,言辞得体,不卑不亢。
荀柳氏也忙着端茶倒水,在边上帮腔。
最让荀老爷感慨的是,有了胡黎之前理清的账本,他再也不用面对那堆糊涂账。
每还一笔,他就从容地在新的账本上勾销一笔,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踏实。
一直忙到天色擦黑,上门的人才渐渐稀少。
荀老爷看着账本上最后一张欠条被划掉,长舒一口气,眼眶竟有些湿润。
困扰他家数年、几乎成为心病的一笔笔糊涂账、烂账,竟然在一天之内,几乎全部结清!
这简直像做梦一样。
屋里,胡黎和荀砚并排坐在床边。
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动静渐渐平息,胡黎忽然想起刚才荀柳氏的问题。
他会一直留在这里吗?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的目标是圆满,可圆满是什么?
他侧过头,看着荀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,鬼使神差地问:荀砚,如果我以后要走了,离开这里,你受得了吗?
荀砚似乎没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深意,呆呆地啊?了一声,眼睛里满是茫然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慢慢转过头,看着胡黎,一字一句,极其认真地说:
娘子若想去更广阔的天地,我自然不会阻拦。娘子有自己的志向,我理应支持。 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抠出来,我我
话没说完,两行暗红的血泪,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。
他似乎想了很多很多话来安慰自己,说服自己,但最终,那些理智的说辞都败给了本能的不舍和恐惧。
他抓住胡黎的衣袖,冰凉的指尖微微发抖:
只是求娘子,莫要忘了在这山野小村,还有我还有我们那两个孩子。
他指的是灶膛里那两团鬼火。
血泪流得更凶了,他像是放弃了所有伪装和挣扎,语无伦次地哀求:娘子你若要走,把我也带走吧!我我又丑,又笨,又蠢但我会改,我会努力变好的!娘子若是嫌弃我没有功名那、那我就不睡觉了!我整日看书!我现在不用睡觉了!我一定一定考个进士回来给娘子看!娘子别丢下我
胡黎看着他这副样子,听着他笨拙又真挚的告白和哀求。
突然发觉,自己活了那么久,被人恐惧过,被人利用过,被人视为灾祸,也被人以责任和契约的方式留在身边。
但像这样,被一个人如此纯粹、如此卑微又如此坚定地选择、依赖、甚至爱慕,还是第一次。
他叹了口气,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荀砚脸上的血泪,动作算不上温柔,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。
我只是随口问问,没说要走。胡黎的声音放软了些,放心吧,只要你们听话,不给我惹麻烦,我就把你们一家都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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