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子用水洗净,打开一看,里面正是油布包裹着的《平天策》。
他简单翻了一下,见内容无误,立即装进怀里,再次踏上前路。
顶着鹅毛大的雪花,前方的道路竟也变得有些模糊,他此刻是想去找楚屺的,可连楚屺到底在何处也不能确定。
比起被雪覆盖的山间道路,更模糊不清的竟然是楚屺这个陪伴了他七八年的人。
他的脸,他的身份,这所有一切,都似笼罩在浓雾之中——当年调查到的结果是不是真的?依蒙的那个孩子到底是楚屺还是阿峤?
他若是汉人,又怎么可能会是勉国的细作?若是调查有误,他才是依蒙族人,那从他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的一切,恐怕就都是假的了。
怪不得他一直一直都沉默稳重,从未曾有过少年人的天真,任谁怀揣这样天大的秘密,也无法轻松起来。
只是如今想来,那些危急关头不假思索的出手,地久天长里宛如亲人的陪伴,这些东西竟都能作假,都是逢场作戏。枉他一直被人盛赞洞察人心,用兵如神,没想到竟连身边一个少年的虚情亦或假意都不曾看清,实在显得可笑。
他还记得年幼之时,母亲尚未病故,他还留在宫中,那时他们母子二人在檐下赏花,母妃拉着他的手,一遍遍和他说:在这个地方,你不能相信任何人。也不能让自己的心,被任何人看清。
五岁之时脱离宫廷来到外面的世界,他还以为会有不同,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,重复上演的依旧是一样的人和事。
——母亲重病的原因,也是亲近之人的背刺。
道路上的积雪渐渐越来越厚,天色也翻滚出泛灰的白色,林夙心中想着事情,不自觉间已经跑出好远,此时天色半亮,在他面前的是一条上山的道路,他勒住缰绳,一时有些犹豫。
若大雪一直不停,上山之后积雪封路,有极大概率下不了山。可若此时止步,后面雪真封了路,更不知道要耽搁多久。
这附近没有别的路可以通往福州,无论如何总要上山的,他思索一番,还是决定赌一赌,至多骑得快些,上山后尽快下山就行了。
思及此,他扬起鞭子,纵马快速奔上狭窄蜿蜒的山道。
故地(2)
脚下积雪越来越厚, 踩起来嘎吱作响,山路间又时常有陡峭的路段,马蹄时不时便会打滑,踩落的积雪重重滚下山去。
林夙望着身后的来路, 不由皱紧眉头。
既已踏了上来, 便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上了山之后,四周更显得死一般的寂静, 冬日的深山不存在任何生灵, 林夙便如闯进一副水墨山景图中,雪花都下成了静止,唯一在动的只有自己与身下的马。
山很高, 路很长。
不知何时起,大雪初霁, 浓云散开,第一抹晴光照亮雪山。
见雪停了, 林夙抬头四顾, 暗暗祈盼可以早些顺利下山。
但就在这时, 一串琴音蓦地流泻而出。
山中愈静, 愈显得这串乐声十分清晰,这首曲子疏阔寂寥,回荡于雪山之中, 无论走出多远,都似影子一般围绕在他耳畔,
他知道这自然是由于琴声中夹杂着内力了,只是心中称奇, 这人好怪,来这空无一人的雪山之中, 难道就为弹一曲琴。
即使高山流水,知音难觅,在这静谧雪山之中孤芳自赏,岂非更显得寂寞。
他为这一曲,忍不住叫马放缓了脚步,马儿踏着曲音缓缓往前,林夙也好静静欣赏。
曲音很快渐入佳境,只是弹至后期,琴声便略微显得单薄,林夙微觉遗憾,忽然,一道箫声不知从何处出现,和着琴声,将乐曲推至高潮。
这一曲配合天衣无缝,完美无缺,即使林夙不通音律,也能领悟其中美妙之处,这下干脆驻足在原地欣赏,直至一曲结束,方才如梦初醒,重新启程。
他想,琴师原本技法高超,只是终归难以弥补单调之感,好在箫声加入,才将这一曲完美演绎。
看来他之前的猜测全然不对,琴师并非孤芳自赏,而是特地与至交好友来这无人之处合奏的。
——两位乐师能有这般默契,堪称心灵相通,自然是练习过千百遍才能做到,两人还能一起相约来这雪山上合奏一曲,必定是关系极为清净的好友了。
他并没有什么能称为朋友的对象,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友谊,一时竟生出几分向往之情。
他这般想着,一路继续往前,却见一个白衣黑发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,林夙怎么观察,发现那竟然都只有一个人,不由有些诧异,
靠近之后,只见这人趺坐在雪地之中,膝上横着一张古琴,双足赤1裸,衣衫单薄,身形同样瘦削单薄,眉目却精致仿佛丹青描绘,映衬身后白得无暇的雪色,此人气质也冷得像一捧白雪。
他低头摆弄着琴弦,并没有搭理林夙得意思,林夙左右都看不到第二人,忍不住发出一声“咦?”
白衣人静静转过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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