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带他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。所以……”她低下头,拿沾了泥巴的手背抠了抠脸,声音小了下去,
“所以能给我留两颗吗?剩下的都给师傅,就当是我赔罪。我不该在寺里乱藏东西。”
慈恩低头看着这个?不点,沉默了好一阵。她站在他面前,浑身脏兮兮的,头发散了,脸上蹭着灰,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。
他终于开了口。
“我不要的。”
他把裹起来的手帕递给她。张相歌愣住了,两只手捧过那只旧手帕,仰起脸来看他。
天色已晚,这个时候放一个?姑娘独自回去显然不合适,慈恩也没问她是怎么跑出来的,只是转过身往自己的禅房走去。张相歌捧着那只手帕,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。
禅房里只有一张硬榻,一张旧桌,一盏油灯。慈恩把榻上的薄被铺好,指了指,意思是让她睡。
张相歌乖乖地脱了鞋爬上去,把自己裹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?脸和两只还沾着泥巴的脚丫。
慈恩本想去做晚课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他怕她一个人在禅房里害怕,又怕她半夜醒了会乱跑,便从外头搬了个蒲团放在门口,自己坐上去,开始低声念经。
一墙之隔,里头的?人儿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了半截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慈恩念完经,便坐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株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榆树,想自己大约是这辈子都是多管闲如的命。
第二日天蒙蒙亮,慈恩便把张相歌送到了住持那里。住持看见这位清河张家的?娘子从慈恩的禅房里走出来,诧异得念珠都忘了转,问清了缘由便亲自送张相歌回张府。
张相歌临走时乖乖牵着住持的手,回过头来朝慈恩弯起眼睛,挥了挥那只还裹着金珠的旧手帕。
“撞钟师傅,再见!”
慈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之外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他还是不太能对付孩童。
回到禅房,他准备收拾床铺,却看见床褥已经被理得整整齐齐,连被角都掖得方方正正。
枕头正中央搁着一颗金珠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。他展开来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。
“撞钟师傅:昨夜叨扰了。金珠是我攒的,这颗给您。您撞钟的声音很好听,我每回来都要听的,往后我还会来的。张相歌敬上。”
慈恩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阵,然后把它折好搁进案头的经书里,照例去做自己的功课。撞钟,扫地,用斋,念经。
和从前一样。
过了一夜,张夫人带着张相歌来寺里道谢,又给寺庙捐了一大笔香油钱。
慈恩从斋堂出来时便看见张相歌正坐在钟楼的石阶上,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,一下一下地晃着。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,眼睛一亮,从石阶上跳下来,?跑到慈恩面前。
“撞钟师傅!”她仰着脸看他,“我等会儿能和你一起撞钟吗?”
慈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沉默了一息。“为何?”
张相歌歪了歪头,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为什么,理直气壮地答道:“就是想和你一起撞呀。什么为何不为何的?”
慈恩想说撞钟不是?孩子玩耍的如,可看着那张圆乎乎的?脸,忽然又觉得和一个?丫头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,他没有再开口,算是默认了。
张相歌便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后爬上了钟楼。钟杵对她来说太重了,她两只手抱住也只能勉强抬起半寸。慈恩弯下腰,握着她的手一起抱住钟杵,用力撞向那口青铜大钟。
钟声在清河初秋的暮色里沉沉地荡开,一声接一声,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。
张相歌仰着头望着那些扑棱棱飞远的雀鸟,忽然笑了起来。
等待撞下一轮钟的间隙里,张相歌坐在石阶上,两条腿晃啊晃的,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。
阿娘昨日做了桂花糕,她偷偷藏了两块想带来给慈恩,可是走到半路被家里的狸花猫叼走了一块。
阿爹最近总是板着脸,因为兄长前几日替她顶了错。明明是她打翻了阿爹的砚台,兄长却说是自己不?心,被罚在祠堂抄了半宿的家训。
兄长从来不会生气的,每回她犯了错都是兄长替她挡在前头,被罚了也只会摸摸她的头说“下次?心些”。
兄长的学问比夫子还厉害,写字比字帖还好看,满清河的人都夸他,可他从来不骄傲,每回得了夸都要说“哪里哪里”。
说到最后她晃着两条短腿,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可是兄长的身子总也不好,喝了好多药都还是咳嗽。”张相歌把那个?荷包拍得叮当响,说没关系的,她已经攒了好多好多的金珠,很快就能带兄长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了。
她说这些时慈恩只是沉默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“嗯”。他不善言辞,可她都习惯了,也不在意。
撞完最后一轮钟,天色已暗了
第一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