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云姝坐在家属区前排,裴聿风坐在她旁边。他难得没有坐在干部席而是陪着家属坐,军装穿得整整齐齐,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,坐姿依然是标准的军姿,但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台上。
联欢会的表演节目是文工团和干部家属交叉着来,现在刚好是干部家属的合唱环节,季云姝听着熟悉的歌曲,看着陈姐穿着红色衬衣仰首挺胸表演的神色,心里别提有多满足。但裴聿风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联欢节目上,他在看季云姝看表演的样子。
季云姝穿着她自己设计的那条深蓝色的长裙,头发用同颜色发带扎成麻花辫垂在肩上,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睫毛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扑扇。她看黎族姑娘跳舞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,看到精彩的地方会不自觉地轻呼,然后跟着周围的群众一起鼓掌。
“你们文工团的表演不输首都的嘛!”季云姝看完文工团女舞者的《白毛女》群舞,由衷感慨。
她刚一扭头,正对上裴聿风深深看着她的眼睛。
裴聿风就坐在她右手边不过半臂的距离,脊背挺得笔直,军帽搁在膝上,军装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。台上的歌舞声、周围群众的掌声、后排孩子咯咯的笑声……所有的这些声音都还在,但季云姝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间,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全都退远了,退到了很远很远的海潮声后面,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。
人潮涌动、彩旗翻飞、舞台上正在谢幕的演员们手拉着手鞠躬,这些季云姝都能用余光看到,可她的目光就是被裴聿风牢牢地锁住了,动不了分毫。
季云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把视线移开——和裴聿风对视太久,她总会不自觉地觉得脸颊发烫,但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,会显得有点心虚。不就是正大光明地看他嘛,他是她的爱人,给她看看怎么了!
于是季云姝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裴聿风看,好像两个人总是要分出什么胜负一样。
季云姝看见阳光下,裴聿风的眉骨下方落下了一小片阴影,他的鼻梁高挺,那平时总是抿成一条线的唇此刻也微微松开了。
海风吹过来,把季云姝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,其中一缕飘到了她的嘴角。裴聿风看见了,他的手抬了一下,下意识想要为她拂开。但季云姝的动作更快,她低下头,自己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,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。
“你……不看节目,看我干嘛!”季云姝小声说,重新把目光投向台上——台上正在报幕,下一个节目是其中一个家属的独舞。季云姝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。
“你比节目好看。”裴聿风突然凑近,在季云姝的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。
季云姝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,她想骂他一句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”,又想板起脸来说“你好好看节目不许看我”,可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她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,转而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瞪了裴聿风一眼。
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,季云姝的的目光反而像奖励似的让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。
演出结束后天色已经接近黄昏,海面上的太阳从金黄变成了橘红,把半边天烧成了一片火焰,海边开始布置晚上的电影放映设备。几个战士搬来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,架在台子两头的两根木杆上,放映机架在原先台子前面的长条桌上,放映员正在调试焦距,幕布上出现了一个晃动的白色方块。
家属们有好多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就赶来抢占好位置,带着饭盒的、端着搪瓷碗的不在少数。孩子们对看电影也是最感兴趣的,小孩子们抱着凳子给爸爸妈妈占位置,熟悉的则坐在一起守着旁边的空位,然后迫不及待等着电影正式放映。
王玉兰捧着一碗炒花生,一早就抢了一个靠前第三排的好位置。她站着人群里找季云姝和他裴聿风的身影,看到季云姝了连忙招招手让她过来,把陆司令挤走,让季云姝在她旁边坐下。
陆司令敢怒不敢言,拍拍裴聿风的肩膀让他跟他去后面干部的位置坐。裴聿风并不想去,正想着怎么委婉拒绝陆司令的“好意”,王玉兰就先发话了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呀,人家小夫妻第一次一起看电影。”王玉兰拍了一下陆司令,语气恨铁不成钢,“你自己去后面坐去,小裴啊,你个高,你坐小姝边上,边上不挡后面的观众。”
裴聿风笑着点点头:“谢谢王姨。”转头就在季云姝旁边坐下了。
电影放映是家属坐前头,干部和战士一般坐最后面,天色彻底黑下来可以放电影了,季云姝还记着下午的事,悄悄凑裴聿风耳边,打趣他说:“别的干部都坐在后面,就你一个坐这么前面!”
裴聿风面不改色:“刘团长就坐在我斜后方。”
“人家要带孩子,孩子们好不容易看一次电影。”季云姝虽是这么说,语气里没有一点责备,反而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。
裴聿风说:“我就想跟你一起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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