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珠同谢临打商量,沿着临安府衙门附近的几条街巷,寻找所谓“白衣送人归”的白衣鬼。
昨日一场大雨,把皇城内的酷热暑气冲刷干净。
是夜凉风习习,繁星闪烁,叫人和鬼都感到畅快舒服。
阿珠一路慢慢飘,每逢看到一个白衣身影就过去仔细端详,然而,满大街都是人,半个鬼影也没有。
谢临:“纸人偶有动静吗?”
阿珠感应了一下,“分散在东南西北中各个地方,像无头苍蝇一样。”
什么样的人,或者鬼,会把这些走丢的姑娘一个个送回来?
如果不是雷入海那样认真对待差事的捕快,那就是感同身身者。
阿珠想了想:“谢临,你说会不会是个女鬼,也是曾经被拐卖过的姑娘。如果是这样,她最容易出现在哪些地方?今日有姑娘被送回来,鬼应当在附近守着,看着她入了衙门才放心,之后,她会去哪里呢?”
“达官贵人们常出现的地方,秦楼楚馆、画舫游船、酒家梨园。”
“那我们去找找。”她正要动身,忽然想起谢临说过的话,“你是不是不能出入那些地方?”
谢临摇头:“后面两样可以,走吧。”
酒香四溢、豪商云集的摘星楼与仁和店。
丝竹管弦不断的梨园与画舫。
人海里捞鬼,如大海里捞针,都毫不意外地扑空了。
再是凉爽的夏夜,也遭不住这样频繁换场的奔波。
谢临向来齐整的衣袍多了许多皱褶,背上沁出了一点点深色的痕迹,人在灯下走过时,能看见鬓角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。
阿珠回头看他:“谢临,你累不累?要不我们明日再找。”
谢临步履不停:“继续。”
如此对话,反复了两次。
阿珠不再问了,“谢啊呜,我飘累了。”
她落后半步,故意跟在他后头,谢临以为是要趴在他背上,肩头还未感到女鬼阴凉的气息,腰间先被一扣。
谢临:“做什么?”
阿珠从背后伸来了两条腕子,靠着日渐积攒的鬼力,将他一下子提溜了起来,凭空“捎”到了某处大户人家的房顶上。
谢临:“……”
想拒绝已太晚,他俯瞰灯火错落的街道,不知又有哪个倒霉蛋看见,会不会把他当成了夜半飞贼。
“我若是被人当贼拿去临安府……”
“那也有小秦捕快通融一二呀。”
少女魂魄在旁边寻摸,找了一段看起来干净的屋脊,熟练地坐下去,鹅黄色裙裾下的绣花鞋露出来,对对碰了两下。
“休息一会儿再去。”
她转头,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今夜明灿灿的星光,软声道:“谢啊呜,休息。”
谢临一撩衣袍,坐在她身旁。
这个位置选得巧妙,看得出眼前鬼是个坐屋顶的熟练手。
屋边有一棵生得很高的老树,恰好挡住了望火楼的视线,也挡住了这家里偶尔走动的仆役。
老树枝繁叶茂,树梢之上的晴夜湛蓝,有璀璨星子在闪烁。
阿珠认真欣赏了一会儿:“谢啊呜,我们以前一起看过星星吗?”
“没有,”谢临顺着她的视线,抬头,“但在城楼上一起看过烟火,除夕夜的时候。”
“除夕夜?你怎么不在谢家?”
“因为你耍赖。”
阿珠歪了歪脑袋。
“你说你不愿意回家,也没家可以回,同我下棋作赌,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下棋输了,怎么还是我耍赖?”
“是平局。”
“那……那烟火好看吗?”
“东风夜放花千树。旁人往天空看,你往远处河面看,说星星点点的焰火坠落,像水里头下火雨。”
阿珠听得津津有味,好像她真的成了小姜待诏,混在人群里,与谢临在城楼之上,并肩看过那些火树银花。
她听着听着,往下跐溜一小段。
整个鬼斜躺着朝后倒下,双手枕在脑袋后,借着这个角度,能看到更多明暗不一的星子。
——“星日本是同在。白日里看不见,不过是日出时的盛光将它们遮蔽了。”
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一句话来,响起的是谢临的声音。
她转过头,看依然讲究地不肯躺下,在斜斜屋顶上,也要正襟危坐的谢五公子。
“我怎么觉得,我们一起看过星星?你给我讲过星日同辉。”
谢临意外,神色怔忪了片刻,忽而笑起来。
他生得清冷,平日里不动声色,像是隔着一阵细细的薄雪看远山,难得一笑,薄雪被吹开,远山原来既不料峭,也不孤寒,满坡都是柔软清浅的新绿,正待春风吹拂,有人敢于踏足。
“不是看星星,是看日出时说的,也是在皇宫里,你想了一个残局解法的思路,找我推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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