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粟内史抬起头:“两千石,我先调一半过来,如果曲辕犁确实有效,再把另一半补上。”
赵姬说行。
。。。。
消息传到楚国的时候,许行正在一片被水淹过的麦田里蹲着看土。
今年楚国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三成,低洼地的麦子淹了大半,没淹的也得了锈病,叶片上全是黄褐色的孢子堆。
田主蹲在田埂上哭。
许行拔了一棵病麦,把根上的土搓掉,对着光看须根的颜色,根系发黑,吸水能力已经废了,救不回来。
楚王派来的农官三天前来过,站在田埂上看了看,说这是天灾,上报减免赋税,然后就走了。
农官没有问为什么这块地年年遭灾,旁边的地却没事;没有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明年少淹一点;没有问田主今年冬天吃什么。
许行蹲在田埂上,把病麦的根系解剖图画在随身带的竹简上,旁边标注了水位数据和土壤板结程度。
农官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画这些有什么用?楚王不用。”
这时候弟子从官道上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卷纸:“老师,秦国来的消息!大秦农学院出了一本书,叫《大秦农技要览》,选种法、轮作制、堆肥、条播、套种、生态防虫,全写在里面。还设了常平仓,丰年收粮,荒年放粮!”
许行站起来,把手里那棵病麦扔在田埂上。他在秦国没有熟人,但他听说过那个农学院,院长是一个女人,歌姬出身,归秦之前在兰陵种了三年地。她的试验田亩产高出三成五,套种的大豆额外多收一石。虫害不用人工农药,田边种草引天敌。
许行在楚国的水稻田里试过类似的法子,但楚王说他是“奇技淫巧,不登大雅”。
许行把弟子手里的纸接过来,是《大秦月报》的增刊,上面印着《大秦农技要览》的节选章节,选种法全文,轮作制示意图,堆肥技术要点,条播法操作图解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左下角印着一行小字:“本书全册由大秦农学院编印,不设门槛,凡我大秦子民,皆可依样耕种。”
许行把纸叠好,放进怀里:“收拾东西。”
“老师,去哪?”
许行已经走上田埂,赤脚踩在泥水里,裤腿湿到膝盖:“秦国。”
许行到咸阳那天,穿着粗麻衣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巴。他背着一个旧包袱,站在农学院门口,对门房说:“许行,楚国农家人,听说你们亩产高出三成五。我想看一眼你们的试验田。”
赵姬正在试验田里看冬小麦的出苗情况,这一批冬小麦是用曲辕犁深耕后种下的,出苗比往年齐,苗色浓绿。
姜老汉跑过来,说外面有个赤脚老头找农官,说是楚国人,叫许行。
赵姬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到门口。她看着这个赤脚老人,他的脚底全是茧,脚趾缝里有泥。
赵姬知道农家的许行,嬴政跟她科普过。
“先生想看什么?”
“轮作制和堆肥的实地数据。”
赵姬带他走进试验田,许行蹲在地头,抓了一把土,搓了搓。沙壤土,有团粒结构,有机质含量比旁边地里的土高一截。
许行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腐熟的味道,没有生粪的酸臭。他站起来,沿着田埂往里走。艾草和蛇床草种在田埂边缘,间距均匀。蛇床草上聚集着瓢虫和食蚜蝇,正在吃蚜虫。泡桐苗已经长到一人高,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,通风带走了湿气,叶片上几乎没有露水。
许行走到套种区,蹲下来看大豆的根。赵姬拔起一棵大豆递给他。根系上密密麻麻的根瘤,颗粒饱满。许行接过那棵大豆,对着光看根瘤的切面,粉红色,活跃固氮。
许行把大豆还给赵姬,站在试验田的田埂上,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地,艾草和蛇床草种在田埂边缘,泡桐苗长到一人高,大豆和小麦套种在一起,豆根上结满根瘤。
他在楚国蹲了半辈子田埂,画了几百张根系解剖图,没有一位农官问过他:“你画这些有什么用”,也没有一个楚王愿意让他把这些东西写成书。
而这里的农官亲自拔大豆给他看根瘤,他转过头,看着赵姬,问了一句:“你们这里,谁说了算?”
赵姬说:“我。”
许行看着她,这个女人裤腿上全是泥,手上全是茧子,她刚才拔大豆的手法干净利落,根系完整,没有扯断一根须根。
他退后一步,弯下腰,行了一礼:“楚人许行,愿为农学院门客。”
许行身后五个弟子也跟着弯下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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