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一只温暖的手稳稳牵住他,一步、两步,绕着一方天地,循着那淡淡的药香。
雾气散尽的尽头,老榕郁郁葱葱,气根垂落如帘。雕花的窗棂半开着,里面人影绰绰,药香随着青烟,从窗缝间袅袅漫出来。
一个天青色道袍的年轻男人立在柜台后,背对着他,手里提着一杆小秤,在琳琅满目的药柜前流转。
“阿爹——!”
他听见自己稚嫩的学语,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一把抱住那人的胳膊。
那人被他撞得晃了一下,低头看他,嘴角弯起来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羽儿乖,等阿爹把这副药抓完,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?”
“要吃肉!喝汤汤!”
“好——吃肉肉,喝汤汤,”男人把他抱起来,随手塞给他一截甘草嚼,“我们羽儿要吃多多的,快高长大,无病无灾。”
甘草嚼在嘴里,甜丝丝的。他仰脸去看,可光影晃动,只辨得出那张脸上眉眼舒展,眼底盛着暖暖的光。
他伸手想去碰,指尖却穿透了那片光。白雾又漫上来,眨眼吞没了男人和堂屋。
他身体一轻,再睁眼时,一只苍老的手牵着他,走在一条旧时的老街上。
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,夕阳将路边骑楼拖出长长的斜影,空气里飘着鸡蛋仔和糖沙翁的甜香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单车铃声叮叮当当,有人叫卖,有人闲聊,热闹在街巷里暖烘烘地荡。
他听见自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手里攥着一团雪白雪白的棉花糖,糖霜黏在嘴角,黏糊糊的也不顾上擦,一路歪着脑袋,好奇打量着眼前那只老药箱。
一块阴阳鱼玉佩挂在箱侧,跟着步子摇摇晃晃。
“阿爷的玉佩跟我的好像呀。”
老人闻言笑起来,粗糙的手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:“因为阴阳鱼本就是一体,就像日和月,昼和夜。羽儿的是阳,阿爷的是阴,阴中有阳,阳中有阴,阴阳调和,才能生生不息。”
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指着老药箱问:“阿爷,这里面装着什么呀?”
“当然是阿爷用来治病救人的宝贝。”
“为什么要治病救人呀?”
老人想了想,步子放慢了些,目光望向来来往往的行人,缓缓道:“因为医者仁心,当救世间疾苦。医道承天地,仁心渡苍生,以医弘大道,不负众生身。”
见他听得懵懂,老人低笑着,抬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糖霜,“羽儿还小,等长大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李羽眨眨眼,朦朦胧胧地看清了老人的眉眼,温和、慈祥,眼底盛着暮色与街灯的光,眉宇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。
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,白雾又漫上来,融化了夕阳的余晖。
黑夜降临,堂屋里灯火通明,几个穿着道袍的大人围坐在长桌旁,一张张面容模糊不清,说话声压得极低,气氛也沉重得压人。
“……八棺阵眼已经松了,再放任下去,龙脉一泄,整个花城都保不住。”
他缩在门框后,探头探脑地想往里看,一只手忽然覆上了他的眼睛,将他从门缝边轻轻抱开,脸颊蹭着温软的衣料,鼻尖满是皂角清香。
他被放回榻上,仔细盖上薄被,那只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,节奏轻缓,低低的经曲又在耳边唱起来。
“渺渺大罗天上,皇皇白玉宫中……”
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,脚步声急促而细碎,风灌进来,拂动榕树气根,簌簌地响。
他偏了偏头,想从帘帐缝隙里往外看,女人却微微俯身,柔软的身体挡在眼前,遮住了所有光亮。
“阿爹他们去做什么呀?”他听见自己闷着声问。
“去给地脉治病。”女人轻声说,“就像平日里给病人看病一样,地脉也会生病,需要有人去把它治好。”
“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那只手顿了一瞬,又轻轻落下。
女人没有回答,将他拢进怀里,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。
“虚无自然,三清三境……”
浅浅的调子从怀抱里漫出来,裹着他,摇着他,又暖又软,晃得他的眼皮越来越沉。
调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化作白雾,随着青烟缭绕而起。
满院都是红绸和香烛,天井里摆满了贡品,大人们穿上鲜艳的袍服,在香案前跪了一地。老人站在正中最前方,领着众人叩拜天地,诵经声悠悠荡荡,缥缈绵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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