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声音如鬼魅般又缠上来——“知道我是谁吗?”
那是方颂年的声音吗?
不,似乎比方颂年的声音低一些,沉一些,也更……一些。
那天晚上方颂年说过这句话吗?他不记得了。他那天也喝了不少酒,加上紧张,很多细节都是模糊的,唯独疼痛最清晰。
沈未猛地睁开眼,用力搓了搓脸。
别想了沈未,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签约艺人。方颂年是你的老板,你们之间是雇佣关系,那天晚上只是一个意外,一个……最好谁都别提起的意外。
车来了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手机尾号。
对着后视镜,沈未突然看见自己的头发高高翘起来一搓,立在脑袋正中间,倔强地像慢羊羊每次思考时长出来的草。
……他就是顶着这么个头发在路边等车的?
沈未不说话了。
他抬手试图把那搓头发压下去。压了一次,那搓头发又倔强地支起来;再压一次,它稍微弯了腰;再压……
回到家的的时候,沈诺还没回来,沈未就趴在他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翻剧本。
刚刚在办公室没能仔细看,这会儿他才细细地打量试镜的剧本。
角色是个少年将军,年少成名又是武将世家,自负自傲飞扬跋扈。试镜的片段应该是这个角色生涯的高潮——背叛。
沈未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地看,情绪和演员的状态只是一笔带过,他只能从那几句台词去推敲人物的心理。
少年将军,从未打过败仗,最往心窝子捅的、最要他命的一箭,是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射出的。剧本只给了片段,没有前因后果,但他能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台词里拼出一个大概。
“为什么?”
他只问了三个字。
“我救过你的命。”
剧本在这里写了一行提示词: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箭,抬头,眼神变了。
怎么变?往哪个方向变?应该是什么语气?
剧本里没写。
台词很短,但情绪很重。沈未放下剧本,闭上眼,试图在脑子里搭建那个画面:残阳如血,大获全胜,那壶庆功酒还没来得及入口,箭矢破风而出,精准没入他的胸膛,一时之间,谁也不能分辨,滴在地上的是没拿稳的庆功酒,还是顺着箭杆滴落的血珠。
沈未的呼吸控制不住颤抖,他在寻找共鸣这位将军的办法。他骄傲,自负,对一切事物都运筹帷幄,因为他没吃过败仗,十几岁的年纪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事情偏离掌控。
这样子的一个人,被至亲一箭射在胸口,应该想什么?
共鸣,共情。
沈未睁开眼,拿起剧本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,脑子里的画面似乎更加清晰。接着他往前挪了一点,从床边桌肚里掏了一个本子出来,开始写人物分析。
方颂年说两天后导演要见他。他只有两天,两天他得把一个没有前半生的人物吃透,再直接去成为他的后半生。
说实话,这对沈未来说很难。
生活的锤炼敲打是能磨灭掉一个人身上的少年心性的,沈未就是那个被扔进烤炉里已经炙烤得过了时候的物件,现在才把他从里头夹出来,他早就被烤得没了筋骨,成不了形。
方颂年看错他了,这个角色是最最不适合他的。
沈未长长地吐了口气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这个角色,但他知道,他必须把能做到的全都做到。
去他妈的合适不合适,现在让他去演一条狗的使命他都必须搏一搏。
哭哭jpg
接下来两天,沈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除了三急几乎不出门。
那几页剧本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,人物小传写了撕撕了写,那个笔记本写了十几页,每一页都是他推翻又重建的那位少年将军。
有几次沈诺进来,看见的都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:沈未盘腿坐在床上,身上衣服已经两天没换了,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墙壁,嘴里念念有词,身前的笔记本又是霍去病又是辛弃疾的。
怎么看都像活见鬼了。
“哥,你没事吧?”沈诺第五次问他。
“嘘——”沈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墙面,“我在找感觉,马上我就能披上戎装上战场了。”
沈诺回头瞥了一眼墙面——那里除了因为漏水起翘的墙皮,什么都没有。她欲言又止,默默转身出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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