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李堰问。
文吏挠一挠头,有些腼腆:“给贺伯的请赏,是您办的吗?”
李堰一愣,他只知道杨熹给贺绳请了赏,却不知道具体赏赐了什么。本以为要再过一阵才有回信,却不想如今连驿站中的文吏都知道此事。
“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?”
文吏道:“啊呀,前日来了一队骑兵,打扮那叫一个威武神气。领头的带了一张极漂亮的布,有人说那是圣人的圣旨。他身后还有押送银钱的,跟走镖似的。银钱在我们这儿过了单,就和圣旨一起送到杨大人那儿。晚上就传出消息来,说贺伯和他徒弟们,要么得万钱,要么赐家中一子脱匠籍……”
“当时有人看见了,说贺伯高兴得满脸通红,像喝了酒。”
李堰问:“那贺工选了什么?”
文吏答:“肯定是脱匠籍呀!他就那么一个儿子,自小聪明,若不是身份所限,估计也能去考科举当官呢!”
李堰闻言,也笑道:“那么我也为贺工高兴。其他人呢,可还满意?”
文吏道:“都满意着呢,不过就是那个王芳,从来就他事儿最多。这会儿又闹起来,说凭什么外来的河工又有赏钱又能脱匠籍,倒了他们,就得二选一了。”
“贺伯把他臭骂一顿,说人家远道而来,你安坐家中,也好意思开口挑剔?当着一众人的面,好悬没给王芳打死,最后还是那个顾改川给贺伯拦下来啦。”
他想一想,嘟囔道:“要我说王芳这顿打挨得不怨,他是贺伯的徒弟,当着顾改川这群人的面议论赏赐,没得好像是贺伯不满意一样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,”李堰叹气道,“贺工手下精兵强将,难免得有一二不开眼的……不过这赏赐不是我为他们请的。是杨大人见了贺工之后,主动提的,说什么不能厚此薄彼。”
“我都不知道具体要赏什么,哪里能替人请赏呢?”
文吏圆睁着一双眼睛,愣了片刻,才结结巴巴道:“那杨大人……还是个好人嘞。”
“是吧,”李堰后退一步,潇洒挥一挥手,止住了文吏的絮絮叨叨,“你记得信的事。”
“一定办妥!”
文吏满面堆笑。
一旁核检货物的神策军士认识李堰,一听说他来找信件,低声吩咐一句,便有人拎来了一封信并一提布包袱。
军士吸了吸鼻子:“药材?”
李堰点点头:“对。”
军士拆了包裹装模做样翻检一番,又系好递给他:“冒犯李大人了。”
李堰接过包袱,问:“杨大人做什么要查这个?”
军士冲他一笑,却没答话。
……
出了官驿,李堰迫不及待展开信纸。此时正值午时,天幕澄澈瓦蓝,一丝遮蔽日光的云彩都没有,他盯着刺目的阳光,眯着眼一目十行,不由得有些心虚。
纸上前半部分是小叔叔的来信,一顿怒斥他只在有事时才记得给山上写封信,平白叫师长们担心。又嘱咐他收敛脾性,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最后要他认真办差,莫堕师门清名。
好一顿啰嗦后,才说起正事。
信的后半部分是太玄观中最擅医术的月祥真人写就。老爷子八十好几,眼不花手不抖,写起字来力透纸背。内容言简意赅,只有三件事。
第一,从前的还魂之方极伤心脉,万万不可再用,不然脉案主人恐怕活不过四十岁。先附药方三帖,可同隆盛堂大夫商量择其一,配以针石,调养为上。其中两味药材在北边不好寻,随信附去。
第二,身上陈伤之痛,也与此人心病有关。若时时陷入幻梦之中,神仙难救,但若心病得治,疼痛自去大半。
第三,军卒疯病难以药石医治,非得离开战场,才有彻底痊愈的可能。此人因果加身,心病甚笃,医治以量力而行为上,莫要强求。
李堰霎时间顿住脚步,只感到脊背一阵发寒。低头一看,手掌中冷汗淋漓,氤开了一点点墨渍。他抱紧了怀中的药材,头脑眩晕之中,只记得那几句话——
恐怕活不过四十岁,
心病甚笃……莫要强求。
太阳惨白地高悬着,于眼前投下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花斑。李堰撑住墙,慢慢蹲下,直至在街角缩成不起眼的一团。他勉力吐息着,要把肺腑中阻塞的寒气吹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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