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稼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,却神色如常:“有吗?我都不知道,你又知道什么?”
明树冷哼一声,拔针:“没有吗?你最近来我这儿是不是太勤了些?”
银针“叮当”掉在盘子里。
“话也多了不少。”
梁稼不动声色地反问道:“就不能是看明丰眉和张瑞都走了,怕你一个老人家孤单,来找你说说话?”
“呦,这么体贴,知道尊老了?”
明树并没追问下去,只感慨道:“果然是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你同他做了朋友……哦,现在不只是朋友了。”
梁稼已然对老头的阴阳怪气没什么反应,笑着应了一句,心中却不免惊叹——
他看过方道虎奇怪的回执后,北上至河间、武略与保静,同三地的值守都尉通了气。
这三位都是军中老资历,各个与敕戎人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。若说敌我不明的灵州之中,除了梁稼自己,还有谁是可用的忠心之人,那便是北方正面迎敌的都尉们。
梁稼也不便明说,只告知三人今年特殊,长城之上各坞堡哨所需得交叉巡逻。若还来得及,最好将原先的戍守兵卒调换开各自熟悉的隘口。
都尉们更不是傻子,一听便明白了,恪守军规没多问一句情报从何而来,便立刻行动起来。
阿莫浑还押在保静的死牢之中,长孙弘光没短了他吃喝,但月余来的忽视与冷淡还是击垮了少年人的心智。
他开始听到脚步后一惊一乍,攀着每个来送饭的狱卒聊天。可惜狱卒们得了长孙都尉的死命令,放下饭食就走,从不多说一个字。
因此,当他再被梁稼审讯之时,心底竟是期盼大过恐惧。梁稼堪堪问出去一句,他便竹筒倒豆子一般,全部交代了。
“我们从冬草场转走,是要烧火!大却和撑犁孤涂说,这是祭天,我倒觉得,是为了没有踪迹。”
“撑犁孤涂,真的重病了,我没骗你!他开始吃丹药之后,脾气特别特别不好,每天都有王帐里的人被处死。大家都更怕他了!”
“但是摩月王子,人就很好。他很温和,又……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,很孝顺。他不怕撑犁孤涂,和可敦一起照顾他。”
梁稼眸光一闪,道:“可他年纪太小了。”
阿莫浑摇头:“年纪,不小了。王子们在这个岁数,可以结婚成家了!”
“不对,”他反应过来,“照顾阿父,不论年纪大小。”
是,照顾病重的父亲,确实不论大小。
但旁的事,可就不一定了。
梁稼没再问询,嘴角擎了一抹冷笑,转身同长孙弘光耳语:“这人再关一阵子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长孙弘光递了个眼神,无声问道。
梁稼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近不可听闻。
“今年夏天,恐怕要有敌袭了。”
长孙弘光一瞬间眼睛圆瞪,眉毛炸起,伸手握上了刀柄。
揣摩着方道虎的意思安排完北长城的防卫,梁稼忧心忡忡回了灵武。
据夜不收来报,刺史府还是一片如常宁静,方道虎看起来容光焕发,半分没有心事的样子。
他到底在等什么?
梁稼想,长安那群废物,还没把方道虎的家人安顿好吗?
四月末的灵州,已是草木繁茂,春风醉人。田野中,农户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夜间万籁俱寂,直闻鸟叫虫鸣,蛙声混着哗啦啦流水声,昼夜不止。
如此安闲而生机勃勃之景,倒是让习惯了于困顿中刀口舔血的梁稼无所适从。
在寒冷荒原之中跋涉已久的人,走进一间有热水热食的庇护所时,定要先生出一种梦幻般的恐惧。
仿佛自己从没得救,这一切不过是濒死之时的幻觉。
这般荒唐的念头,有时不免于午夜梦回中找上门来。
夜晚风声呼啸,梁稼狂跳的心却慢慢安静下来。手边一声轻响,短匕不自觉出鞘。
他呼出一口气,于寂静中掩去眼中狰狞的战意——若真有什么胆敢进犯的狂徒逆贼,也要先问问边军手中的刀,是否答应。
莫测的未来虽不足以困扰梁稼,却使他当即体谅起了明大夫的孤独。
但好心却差点办坏事,梁稼没猜到老人家竟能敏锐至此,如今只能赶紧转移话题。
他看向桌上那本花里胡哨的书,将其上的字念了出来:“鸳鸯蝴蝶兮兮传……”
“这什么玩意儿?明叔,人老心不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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